静斋

我从家去西安要坐两小时的长途汽车，车上有时候会放歌，有时候会放录像。最近一次，放的是艳舞视频。


主要内容就是若干女子在类似迪厅的场合里疯狂跳舞，当然穿的很少，以三点式为主。披散的头发随着音乐的节奏跃动。台下还有一群神情激动的男人，间或有若干看起来一切不干己事的女人。


车里的男人都在看。有些是装作不在意地瞄一眼，有些是正大光明地盯着看。我因为很无聊，便也看起来。侵染了文化研究的习气，看什么都用一种解读的视角。反而从里面读出一些有意思的东西。于是我就成了车内唯一盯着艳舞看的女性，其他女性的表情基本是做厌恶和清高状。


首先我发现艳舞的镜头大多数是从下往上拍。以我的审美来看，这样拍出来的女性身体比例失调，大腿很粗，腰部隐去，胸部也没有了曲线，脸几乎看不见，并不美观。但整个录像中间或也有其他角度的镜头出现，由上而下的，或是特写，说明并非拍摄条件所限制。但为何一直要这样的角度，我的推测是模拟一个舞池下观看艳舞的男性视角。正如好莱坞电影一直在寻找一个最合适的拍摄视角让目标受众自然带入主角的心理一样，这段艳舞的镜头也在寻找能够让目标受众——成年男性——自然带入艳舞现场的拍摄视角。在这里女性身体的几何形态是否好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种视角带来的偷窥感和刺激感。这里所使用的策略和A片一致。


其次是特写镜头。特写镜头一般关注的是女性的胸部，腹部，大腿等公认的性感地带。给这些地方的大特写，将女性的身体进一步物化，由一个完整的身体，分割成一处处的物，并挑选出其中最能引起消费兴趣的地区进行夸张性的呈现，由这个物的形态引起消费者的刺激感和兴奋感，从而实现了商品的使用价值。这与肯德基巨幅炸鸡广告不同的是，对炸鸡的消费，还需要一个真正事实接触的购买食用过程，对女性身体的消费，仅仅在凝视中就实现了。这类对女性身体性感地区的特写镜头还会以一种“九画面”的方式呈现，这时快速闪烁的镜头中便充斥着令人眼花缭乱的胸部，肚脐以及大腿。这种以数量巨大的商品堆积陈列的方式来扩大女性身体消费的诱惑性，和超市中码的整整齐齐的大堆罐装饮料或者酸奶的策略是一致的。


第三是脸部镜头。这段艳舞长达一个小时，其间有约五个女子出现，但我只能通过她们的服装来分辨其不同，因为她们都具有一样标准的身材，一样的简单舞姿，一样披散的长发遮住脸部。除此之外，摄像机几乎不给脸部镜头，摄影师似乎并不想让我们知道这些女子长的什么样，只需要知道她们的身材火辣足以。这和对封面女郎的消费不同，封面女郎的凝视中，消费者似乎在与她对视，两人用一种看的行为组成了暂时拥有的关系，当你注视封面女郎时，她也在注视你，你们之间短暂拥有了一种暧昧的关系，这种关系随着注视的结束而结束。这也就是为什么封面女郎大多由具有一定知名度的明星们担任的原因之一。而这几位艳舞女子，消费者似乎不需要通过眼睛这个高贵的器官与其建立暧昧的关系。在此消费者和艳舞女子的身体是一种赤裸裸的直接的关系，不需要构成什么暧昧。这是一种相对低级的对女性的消费，艳舞消费者需要的只是女性的身体，而非女性本身。


第四是消费者的镜头。在忙碌的丰乳肥臀中，摄影机还会把镜头给舞池里的男性观众。有正常的中景表现他们的激动，有特写表现不同身份的男性的享受表情，还有远景镜头表现他们与舞台上艳舞女郎共同舞动的场景。这种以消费者的愉悦来吆喝消费品的质量的策略，是当今广告中很重要的一种策略，也就是“不看广告，看疗效”的逻辑。但我还认为在此表现舞池里的消费者不光是“疗效广告”的作用，更是一种情绪的催化，有了这些实体的现场消费者的出现，电视前的消费者就有了更合适恰当的位置将自己代入现场的热烈气氛。就像我们看电影或小说，总要寻找一个相似自己的人物，并把自己想像成是那个人来感受整个故事。


第五是画外音。画外音是一个男性，以一种激动的口吻调动场上的情绪和气氛，角色类似一个吆喝者。他的台词非常简单，就是用极具煽动性的语调喊着一些诸如“气氛已经非常热烈了！让你们的感觉再high一点！”的话。这个吆喝者同时也是一个售卖者，但他的吆喝方式不像赵本山卖拐，不存在多方面多层次的包装和渲染，并无多少策略可言。而是类似于传统相声《卖布头》，说这布头白，就只是说白：“赛过头场雪，不让二场霜”“它怎么这么白，它怎么这么白，它就是这么白……”吆喝单调的原因有很多，售卖者的智商不够也许说的通，但是在这里，我认为是因为货色已经足够好足够诱人，而消费者需要的，也只是一种直接简单的刺激而已。


第六是一些其他细节。首先是配乐。配乐并不讲究，但都有迪斯科舞曲化了的节奏。第一首曲子是迪斯科版《我的中国心》，还有迪斯科版的《社会主义好》。听到这里我实在是佩服该DJ的后现代解构意识。由此可见音乐是什么并不重要，艳舞需要的只是节奏。快速的不停止的节奏。其次是舞蹈动作。艳舞的动作并无内涵可言，它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突出女性的性感地带，即上文所分析出的商品。长达一个小时的过程中，这数十种舞蹈动作不停重复，而观众们并不厌倦。可见艳舞同情侣间的对话有共同点。艳舞跳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年轻美好的身体一直在跳；情侣间经常车轱辘话来回说，说什么并不重要，正如罗兰巴特的《恋人絮语》所揭示的，说的动作才最重要，说本身就连接了他们的关系，构成了两人亲密的气氛。


最后我想说一下车内男性消费者的反应。毫无疑问凡为雄性且具有正常性向的人，都贪恋年轻女子的身体。但这贪恋的程度是多少，却值得怀疑。女性是否能够真的认为“男人统治了世界，女人统治了男人”？无可辩驳后一种统治的重要工具之一就是身体。我似乎觉得车内的男人看的贪婪，是基于成本低廉的基础之上。车到了站，尽管艳舞还未放完，但他们都毫不犹豫地背包下了车，身体的诱惑在现实行程的面前，失效了。


女性的身体实在是很有意思。最开始原始社会，因为生殖的原因，被偶像化。封建社会，却又被私有化和过分道德化。到了现代社会，我们以为我们解放了，开放了，女性终于可以任意支配自己的身体了，却没想到，在这任意支配并且通过交换获得利益的过程中，还是被一种市场和商品逻辑所控制着。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但我们的身体，到底是谁的？



ps，写这篇的动机是，当你发现做什么都没有意思，甚至连做爱都不再有意思的时候，做学问似乎更能让心灵平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