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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课记录
静斋主人 发表于 2008-03-29 20:30:52
本篇是一个听课记录，哀家十分喜欢我们导师的美国式课堂，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但与君一番讨论，不仅得出了精妙的结论，更得到我一辈子受用不尽的独立主动思考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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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感
快感的概念在《性经验史》中有表述。美学史上的反证则是在启蒙运动之后，快感长期被压抑的思想史。比如康德和黑格尔对以身体为中心的快感的批判。那么转到文学，快感在哪里有论述？罗兰·巴特的快感理论属于杰出文本解剖专家独有的经验，他用了诸如“找到文本裂隙，暴烈，进入，使文本产生战栗，获得狂喜”等等与性交有关的词语来描述整个过程。
罗兰巴特的阅读原则不是一次性的阅读。而是片断的，反复的，可再生的，可重生的，文本由此与人建立了长期的关系。我在阅读本雅明《发达资本主义的抒情诗人》时，常常感到里面的片断脱离了作品，非物质化，成为可以再生的文本。
大家还可以看看罗兰巴特《大众文化的神话》，如何解读我们生活中的现象。如奥妙洗衣粉和杀虫剂的广告文本解读。洗衣粉的叙事核心是：把脏物驱除。杀虫剂的叙事核心呢？
把虫子杀死呗。
对，是消灭。专门从事消灭别人的职业是什么？
军队。
所以，杀虫剂广告，是一种军队叙事方式，大家想想自己看过的杀虫剂广告。那么相对应的，洗衣粉呢？
……
警察。警察是一种专门驱除别人的职业，他不需要杀死犯人，只要将这些人驱逐到监狱去，到拘留所去，到某个边疆农场去。洗衣粉广告的叙事方式是警察式的。
这不是中国的警察吧，这是城管叙事方式。
哈哈，对，罗兰巴特分析的当然是法国警察。但如果是城管叙事方式，那就是洗不干净而且伤害衣物的洗衣粉了。这本书里还有很多妙语，比如对埃菲尔铁塔。“当我们登上铁塔，看到巴黎，铁塔的功能是使登上塔的人把巴黎变成一片自然景观。”
罗兰巴特说，解读文本不在于知识，而在于趣味和智慧。知识与智慧是不同的。我很头疼现在大学里的课程大多数枯燥无趣。
我们再来分析一个文本，海滨度假胜地。你们去过海边吗？见到海的过程是什么？体验是什么？
世界上大多数海滨都是这样的规划（作图）小镇—街道——绿化带——海滨马路——草坪——沙滩——大海。为什么？
有一个心理慢慢变化逐渐接受的过程。
越来越从社会走向自然的过程。
端着，拿着，就是不让你一眼看到大海。
公路是一种隔离。
对，大家都触及到了一些实质。如果说大海是我们叙述的最高潮，那么在此之前一定要层层铺垫。通过公路的隔离带，进入大海，这是一个戏剧，甚至是仪式化的戏剧，在这个过程中，精神体验大于身体层面，我们通过这个仪式回归自然，获得放松，但在大海里游泳一定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我也游过，倒真的不一定。
我觉得公路的设计很可能是为了开车方便。
对，当然，每一样东西都有它的实际用处，但在实际之后，设计者为什么这样设计？他是经验性的。所以我们的任务就是将经验背后的逻辑找出来。
我们再来看MAO的照片。这也是一个文本，而且是一个精心制造的神话性的文本。大家熟悉MAO的标准照片吗？有什么直观感觉？
脸色红润。
头发有点秃，前额很大。
没有胡子。
是在中国照相馆照的。中国照相馆，这个名字真NB。
是吗？王府井那个？怪不得。先来分析照片。脸色红润应该是技术的因素。MAO的头发我们暂且不去讨论。大家注意为什么MAO没有胡子？你们见过MAO有胡子的照片或者画像是什么时期的？
好象是长征。
对，基本上到了延安，MAO的公众形象里就没有胡子了。为什么呢？
干嘛要没胡子呢？不是男人？隐去性征？不是人？是国家机器的象征？是国家机关？对了，国家主席的定义就是一个国家机关。
对，你说的这些都可以概括为“无人间气息。”是不是？
MAO的形象是一个中性的，神话的，观音式的神。古希腊的神除了掌管智慧的雅典娜是穿戎装的处女，其他都是具有明显性征的。而在中国式偶像型的宗教里，主神都是褪去肉体性征的。比如如来佛。而今天的国家领导人呢，则是有一些人间气息的人，hjt的形象中，什么表明了他的人间气息？
眼镜吧。
对，眼镜表明什么呢？表明他是一个高等学府出身的知识分子，是人民的一员。那么MAO的形象表明他是什么类型？我们无法归类。他是一个半人半神，中性的，神话了的形象。在世俗生活中，半男半女的人会遭人唾弃，但是一旦将其拔高到更高的位置，抽象之后，将会激起狂热的崇拜，精神的狂喜。比如今天的张国荣。我觉得李宇春的包装策略也有点这个意思。
激起狂热崇拜的还有其他人啊？比如刘德华，有女粉丝为他自杀。那怎么解释？
对，所以这并不是一个排他性的叙事策略，这是众多叙事策略中的一种。
但我也注意到，在刘德华这个人物形象的文本中，也从来不提他的女朋友，缺少人间气息。
一般来说，这种天王级的偶像不能轻易被生活化。否则会破坏他的文本形态。
MAO的形象还有改变。比如说军装，他在接见红卫兵都穿军装，但开国大典都没有穿？为什么？我们文化研究就是要从很多方面去分析问题，我们可以从外部社会因素想一想。
文革早期。
武斗成风。
对，这是一个中国进入全面军管的时期，每个地方都有“军代表”。那么MAO屡屡穿军装出现在公众视野，是一种什么叙事策略？
军队权威的树立。
统帅。
制止武斗的暗示。
所以有人说，文革时期是符号文化被压抑的时代，现在看来也不全是。他有他自己的符号系统，比如样板戏里面就有很多有意思的符号。但今天的解读要出新意。比如《红色娘子军》，女英雄穿着红衣出场，被五花大绑，戴着镣铐，跳芭蕾舞。你们知道有人怎样解读么？
——这是一种带有强烈SM气息的形象。SM文化的暴力美学，在五花大绑的女革命战士身上真的有体现，只是我们以前只是在政治层面上理解——反动分子多么可恨。但为什么大家都爱看这样的场景——女革命战士五花大绑戴着镣铐跳芭蕾舞——一种典型的受虐式艺术？为什么导演爱拍？其中不但有悲愤，还有快感。但快感是不和谐音，也就是罗兰巴特所说的“文本的裂缝”。
大家还忽略了MAO照片的一点，眼神。你们看他的眼神是往哪儿看的？
微微往上。
身体还有一点倾斜。所以只有一只耳朵。
对，为什么不能正面？
正面像是受审。一般人照证件照才那样。证件照是给别人审看的。身体微侧的姿势我在很多有社会地位的人的照片上都看过，比如一些知识分子的专栏或者书内页上的照片，都是微微侧身。侧身似乎有一种距离感，神秘感，拉开了等级。而正面则是全无遮拦的，让人观看的。
这和封面女郎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叙事策略。封面女郎是直视镜头的，当你看我的时候我就是你的，当你不看我的时候我就和你没关系。
MAO的眼神也具有一种瞭望感。
说明他看得不是你，而是整个国家。你在他的视线之内，但只是一小部分。你到寺庙里去看，中国化的神的眼神，都是微微向下的，但是无论你在正面还是侧面，神都看着你，有点类似中国古代画散点透视的感觉，很邪乎。
我倒是觉得更邪乎的宗教体验来自于建筑。我在寺庙里一般看不清神像的脸。
对，古代建筑技术的局限使古代人更容易有这种神性的体验。过去没有玻璃，窗户也很小，根本谈不上采光，晚上还点着油灯，能不觉得茫茫宇宙之中有神的存在吗？
我建议大家一定要看罗兰巴特的《符号学理论》。里面有很多这样有意思的解读。
那老师我可不可以分析洗手间？
当然可以啊，洗手间太有的分析了。
是吗，你说说你的感觉。
越来越豪华，无比豪华。
哪些地方的洗手间？
比如说中国大饭店的洗手间。通过一条走廊，左边是皇宫般的店铺，右边是大幅的精致的海报，然后有两个小门，标志不明显，一进去感觉富丽堂皇。还有那种单人的洗手间。只有一个马桶，好像家里一样，私人的，但又装修的很好，有很好的灯光，大镜子，干手机，精致的纸巾盒等。我见过最好的卫生间是一个饭店包间内的，卫生间是一个套间，外间是一个小的盥洗间，有精致的盥洗台，花瓶等摆设。里间的马桶很干净，台子上有干花，还有润肤露，着哩水，粘掉衣服灰尘的滚胶器等，空气也是香的。还有一个比较特别的是一个戏剧社下属餐厅的洗手间，镜子上方是两盏射灯，光线照在镜子上，并用适当的角度刚好反射在人脸上，将人的脸衬托得非常好看。
哇，你去过这么多洗手间？
呵呵，因为我老喝水，就老上厕所。我还觉得很好玩的是，厕所，卫生间，洗手间，盥洗室，休息间这几个名称之间的等级差异。实际上他们都指同一个地方。但是好像我就不能在中国大饭店里问人找厕所，必须得是洗手间。
更低级的词语是“茅房”。
对，茅坑是吧。你要是在中国大饭店里问别人找茅坑，肯定直接被保安架出去了。说到这个洗手间，我想起来有一个餐厅，叫做鹿港小镇，是一个咖啡馆加餐厅的模式。整个调子是黑的，但是每一个餐桌上方有一盏灯，将吃饭的两个人的脸照得非常明亮，我们经常会在里面看到有一些明星来吃饭。因为每个人的脸都很醒目，所以大家都比较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
实际上不管你说的洗手间富丽堂皇也好，射灯也好，还是这个餐厅也好，都有一种舞台化的意味。人们将自己生活的背景想象成了舞台，并将这个舞台精致化，洗手间最重要的一个要素是什么？镜子。我们在镜子面前，或者在公众面前将自己的生活戏剧化，如果戏剧要高雅，那么背后这个舞台一定要更加精致。
你说这里我想到一个问题，我觉得现在有很多市场是被商人们根据人的心理开掘出来的，这个心理和生活戏剧化的本能很像，而我把它称之为自恋。比如婚礼，我因为一个朋友的关系接触了一些这方面的东西，才发现婚礼仪式的复杂程度惊人。比如说一套婚纱照，典型的剧照模式，选景，选衣服，设计情景，指导演员摆姿势，直到后期的制作，不惜花几万块钱飞到希腊或者埃及。另外还有给两人的爱情故事拍的VIDEO，电子相册，专门制作的歌曲，现场布置等等，自恋的惊人。
我觉得这不是自恋吧？是对仪式的重视也说不定啊。
对，自恋肯定是有这个成分。我们知道自恋的原型就是将自己看做客观之物，就是那个希腊少年，自己看自己水中的倒影，爱上这个影子，最后变作水仙花。这些影像的声音的记录，确实将新婚夫妇自身变成了客观的一种记录产物，实际上是现代高科技制作的影子。但是除了自恋，还有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折腾呢？仅仅是因为喜欢自己？那为什么要把婚纱照给别人到处炫耀呢？
是不是因为陌生人的社会里，每个人都不被认识，所以在这个机会，这样一个重要仪式的公众场合，就要不断加强不断渲染，使自己被众人所知？
非常好！你所说的这个，就是“主角意识”。我们每个人在心里都有主角意识。而生活舞台化正是顺应了人们的这个心理，形成了新的消费契机。人对于美好生活的想象就来自于戏剧化。通过舞台化，是自己成为主角，“你是你生活的主角”。我最近做都市人群的研究，发现茫茫人海之中，每个人都是过客，但是过客都想成为鲁迅笔下的过客，在女孩和老人面前的表演，使他的行为高度戏剧化。如果没有女孩和老人，过客的行为就失去了意义。现代社会很多地方都有这样的戏剧类型，比如家庭类型。一般家里客厅是什么样子？
一组沙发围着电视呗。
对，电视后面很可能做一个背景墙，电视，dvd，音响，家庭影院，组成一个虚拟空间，这就是舞台。然后一个茶几作为过渡，接着是观众席——沙发。形成一个完整的小剧场。
老师,前面的戏剧化，我想起巴赫金的狂欢理论。在一个舞台上，每个人都可以加冕，但很快脱冕，别人再加冕，脱冕，每个人都有机会，人人都平等。
对，你说的这种戏剧叙事模式是广场类型。有好多类型。比如刚才的家庭类型，还有富豪的田园诗类型。对田园诗的戏剧有什么感触？比如北京最好的别墅，建在水边，有大片自然景观。
觉得……很花钱……
哈哈，自己演戏当然都是要花钱的，没有钱的话，只能内心独白，但现代的社会，内心独白已经越来越难以产生巨大的力量撑起人的戏剧空间了。
我觉得，那些花很多钱去演戏的人，很可能最后会更惨，因为他们总要面对琐碎的生活。
对，琐碎的外部空间很可能压倒内部的戏剧空间。比如两个人结婚，对婚姻的想象，婚礼仪式是他们所制造的戏剧，但在婚后，很可能离婚。中国离婚率已经高达50%了，为什么？戏剧空间在不断坍塌。
所以我看到有些杂志讲，怎么挽救你的婚姻或者生活，就会说，比如细细欣赏一杯茶，用香薰，做spa，穿情趣内衣，烛光晚餐，等等。其实就是用这些手段撑起这个戏剧空间。
你说这个让我想起一个重要的因素：道具。戏剧不光是舞台，还要有道具，当我们无力搭建舞台的时候，可以用这些道具来增加戏剧感。这其实是……
审美生活化！
对，审美生活化的核心就是“戏剧化”。
我还想到一个问题。比如说，慢慢欣赏一杯茶的时候，实际上是放慢了自己生活文本的叙事节奏。拍照，拍DV，是叙事节奏里面的一种重复策略。在日后的生活文本中，这些精彩的瞬间被不断拿出来回忆。这些节奏的改变都改变了生活的文本形态。
很对，所以这些都是“日常生活的快感技术”。我们今天的讨论太好了，下课。走，吃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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